儿没在意，反朝她们看了几，那些媳妇急忙闭上嘴，装成没事人样样地拍哄着娃娃，三三两两地散去。

“儿，里边遭罪不？”秀池看着她的样样哭着问。“想想哩？跟间不差毫分，可俺不在乎咧！”儿说得平静，脸上居然挂着笑。

儿走到炕前，仔细瞅了他略略有些血的脸，心里有些喜。“儿…你来咧？”白玉莲坐在炕角打瞌睡，听见响动睁开。

爹怕不怕黑哩？她也拼命念想正受折磨的芒。芒肯定难受，可他嘴里嚷叫不来，他是咋着忍受哩？想着想着，她忽地觉得心里很平衡。

“白玉莲咋不怕？俺不能让人笑话，她还不如俺跟芒亲哩！”儿撩着说。“你…你要他回来，往…往哪儿放哩？”秀池想为难她，让她断了念想。

扭就往外走。秀池听她改叫“娘”叫得极是顺溜，一没打磕绊，心里反倒一惊，更觉得她从牢里来以后，变得难以琢磨，一时心里没着没落。

前几天，白玉莲托翠蛾过来说了撤状的事，秀池没再说话，一心一意等儿回家，可是一连四五天过去还是不见音信，她的心里担惊起来，秀池挣扎着下炕，胡了几晌午饭，往院里泼刷锅的辰景，看见儿低着走院。

原来好好的一家三，现在都受着罪，她这个样样被关在大牢里，就是上天让她陪着命里这两个亲人哩！于是，心里豁亮起来，不再觉得自己抱屈。

“上哪儿？”秀池诧异地问。“找白玉莲，一是谢她撤状，二把芒要回来！”儿说着往屋里走。“要他啥？半死不活的人咧。”秀池在院里大喊。

多少天没黑没白的时光，让她习惯了在黑暗中念想所有的亲人，可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跟芒最亲。

她念想着只要能去，不白玉莲咋耍赖使泼，都要把芒抢到手。她害怕，于是拼命念想被钉在棺材里又埋在地下的爹。

儿在牢里这些天，早把前前后后的事理顺得是。她不只一次在心里想和白玉莲见面后的话语，不说啥，一定把芒要回。

她一遍遍和爹说着心里话，说着当面都说不的亲言语，因为只有这样，她耳朵底里才听不到那个疯婆拘吕宾扎针的癫话。

看着她的背影，哭着说：“儿，你…你的手…还没攥乎哩！”＊＊＊儿没再搭腔，一路直奔都府营后街。路上，闲着抱娃娃的媳妇们认她，不免接耳议论几句。

“芒…啥事？”白玉莲心一。“俺晓得你让王秉汉轰来咧，要没地方去，在这儿呆着也行，俺把他接到铁狮胡同。你要走，俺和他就在这儿过一辈。”儿说得极是诚恳。

“咋不哩？俺爹死前说你就是俺亲娘咧！俺还行孝伺候你哩！”儿换了一衣裳，用手拢着发走门来，把凉凉的手放在秀池的手里。秀池喜地抹把泪，刚要说话，儿朝她笑笑说：“娘，俺去咧，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哩！”说着。

“儿，你的心变咧！”秀池觉她的变化，不知是悲是喜。“大娘，是俺上变味咧，俺洗涮洗涮，一会儿还得去哩！”儿替秀池着泪说。

“你不大娘咧？”秀池难过起来，屋里没人应声。“你…不大娘咧？”秀池没听见儿说话，腔里一空，泪“刷”地又下来。

“这要谢谢你哩，你要不撤状，俺得在里面呆个七年八年的。”儿不冷不地说。“你瘦咧，都怪不好，不晓得你是冤枉的，…对不住你哩！”白玉莲难过地说。“没啥，算见回世面，起码晓得外边自由咧！俺来是想给你声谢，另外商量商量芒的事。”儿淡淡地说。

“俺不在你这儿，俺去秧歌班，那房院是俺爹留下的。”儿的声音突然冷下来。“白玉莲哩？王秉汉把她轰来咧，也没地方可去哩。”秀池后悔说了这些话。“俺不，她赖在炕上不走也行，俺只要每天都能看见芒！”儿说得决。

“俺在牢里这些天想好咧，他没写休书之前还是俺男人，不能让他躺在别的女人炕上！”儿在屋里说。“唉，好你个死心的闺女，还不拖累你一辈？”秀池跺着脚说。

秧歌班的屋门大开。儿故意把脚下的地蹭响动，然后，一声不吭地撩帘了里屋。炕上，芒正睡晌午觉，想必是天气凉快的缘故，上盖着冬天的厚棉被。

她一个惊喜将瓦盆摔个稀烂，搂抱住儿“嗷”地哭了个昏天黑地。儿的脸白惨惨吓人，颧骨的，珠也通红，整个人活像在病缸里泡了一回。在牢里的这些天，每每想起躺在炕上的芒，她的心里都疼上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