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给你搭上了这条围巾？我没看见。报摊的主人木然地瞪着我说，连你自己都不知，我怎么会知？谁平白无故给你围上一条围巾？怎么会有这好事？

你看清刚才是谁站在我后了吗？我说，你看见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我后了吗？

这儿就是河滨街。那个人嗤地笑了一声，他的睛仍然盯着我脖间的红围巾，他说，我知你们这人，我不是那人。

我是突然明白那人对我的蔑视的，那人？他以为我是哪人？我想拉住他与他继续谈下去，但那个人已急急地走去，他摆开双臂急急地走到街对面，似乎正在摆脱一个纠缠他的幽灵。很明显他不是那个抱着双肩走路的人，他跟我的红围巾毫无关系。那人？你以为我是哪人？我朝着那个人的背影嘀咕着，心里莫名地充满了悲忿，我想现在我真的成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我想我就是那人。

冬天以来我第一次对自产生了烈的不满。我开始有迁怒于那条红围巾，我把它从脖肩上摘下来，狠狠地抻了几下，又揪了几下，我听见了那些柔的红纤维轻轻断裂的声音，那受伤的声音，那无辜的声音，它们使我恢复了理，我想一个人假如一定要伤害什么，那就伤害自己吧，不要去伤害这红的真正羊制成的围巾。然后我小心地折叠好那条围巾，把它装了棉衣的袋里。

这条围巾不是我的。我摘下围巾给他细看，我说，你看这是一条红的围巾，不是我的，你看见刚才是谁给我搭上了这条围巾？

后来我走了一家电影院看最后的那场电影，一好莱坞生产的枪战片。黑暗中火光、鲜血，果和女织摇曳，枪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我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摇叹息：假的，骗人的，太可笑了。我每次看电影都是如此失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讨厌那电影。那电影，那人。

那个人其实是在黑暗中踯躅，我注意到他叉抱肩的两只手，抱得那么，手指拍击肩的动作那么急促，这使我突然怀疑他有什么严重的病症。我开始犹豫是否应该在夜的街

我决定不再和那个人多费了，要知许多庸人无法理解世上奇调的事。我扔下手里的最后一本杂志，这时候我发现了那条围巾对于我是多么重要，似乎一个下午徘徊于河滨街的目的就在于这条围巾，我

夜渐渐了，街两侧的灯光更加艳丽也更加虚假了，而那些拎着塑料袋的行人像汐似地渐渐退去。一个盲人在容店门拉着二胡，一支描述离别相思的二胡曲，但我听见的却是一快乐的嘶叫，而且我认为那个盲人的表情也快乐得令人生疑。我捂着耳朵从他边经过，猛地又回过瞪了他一，我想对他喊，你不该这么快乐。但转念一想我是错的，为什么我可以不快乐，他就不可以快乐呢？正如我刚才碰到的那个人说的，我不是你们那人。你是那人。我不是那人。一切都是多么的合乎人类生活的原则。

什么，谁给了你这条围巾？他满脸迷惑地反问。

我知你不是那人——等等，什么那人？你以为我是哪人？

最后一场电影散场后河滨街一带已经空寂无人。我穿越街时突然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穿着常见的浅风衣，抱着他的双肩往黑暗的地方走。从他的背影和独特的走路姿态上可以确定他就是那个人。我从棉衣袋掏那条红围巾，我觉得我像一个埋伏在雪地里的猎人，终于搜寻到了真正的目标。

穿风衣的男人？怎么会是男人？报摊的主人突然笑起来说，要是真有谁给你围上一条围巾，那也该是个女孩呀，再说这红的围巾，这红的围巾，只有女孩才会买。

孱弱气虚畏寒之辈，我觉得这几乎就是想当然的唯心论思想。我不禁想起去年服毒自杀的朋友大鱼，大鱼壮如，既不怕，也不怕冷，那他为什么也选择在冬天自杀呢？许多事情很沉重也很复杂，我想人们不该如此轻率地为它们作结论。我记得我站在河滨街的街怀着某不满和挑剔的心情阅读那篇文章，我觉得有人在我后站了一会儿，但我没有回，后来我便突然觉得脖颈那里变得和起来，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团绵的红的质，告诉你你也许不相信，有人悄悄地在我脖颈上搭了一条红的围巾！是一条红的真正羊的围巾，似乎就是刚才在店铺里看见的那红的羊围巾。我受惊似地起来，朝前后左右观望，我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正疾速穿过街，那个男人走路的姿势有奇特，他抱着自己的肩膀疾速穿过街，我隐约看见他的右手手指还在拍打左肩肩。就是那个男人，他站在街对面，朝我微微转过脸，但只是短短的一秒钟，他便消失在人群和霓虹灯光中了。

我遇见那个穿风衣的男人是在夜时分。

谁给了我这条围巾？我问报摊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