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样说，梅香脸黯下来，不作声了。林呈祥忽然大胆地抓起她一只手，凑到前看了看说，天天落冷吧，你看都冻糙了，细都开坼了。说着他麻利地从兜里掏壳油，揭开盖用指尖挑了一块，迅速地涂抹在她的手上。梅香一时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任他搓着两只柔的小手。林呈祥了一会，倏地举起她一只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嘴里说，好香啊！

梅香听了两发亮，兴奋地：“你这伞匠脑壳灵泛得很嘛！如果你真的能销得了存伞，不光现在的工钱一分不少，还给你发红包。这个主我这二当家了！”

梅香生气了：“我就是媒婆找来的，我是麻还是瞎？”

“你这样厉害，我敢打歪主意么。”林呈祥想想说“我是想，我要是一方晴的少当家多好，我们两个都这么能明，覃家不知会兴旺成哪般样呢！”

“我清白，你心里有条虫。”

“我可不要媒婆找，天晓得找来的是麻还是瞎。”

艺，到哪里找不到一饭吃，有什么可怜的？但覃有觉得，他是覃家的老帮工了，再说那天要不是搭帮他，那二疤还不晓得纠缠梅香多久，要辞他也开不了。梅香却说，一码归一码，总不能他帮了小忙就用他一辈吧？不用爹张嘴，她开便是，爹唱红脸，她来唱黑脸。

梅香猛地回手，斥责：“你打什么歪主意？”

任凭梅香再多费，覃有是不允。他说别的事都可依她，唯独这事只能听他的，待人要厚，知好歹，辞了林呈祥，爹会良心不安的。覃有把话说到这一步，又牵扯到良心，梅香只好作罢了。

“好，你就装糊涂吧，”林呈祥扬了扬筷“我晓得你的一片苦心。可是如今，你光守在柜台里，是念不好这本生意经的。要走去才行。”

“那又何必，我爹已决意留你了。”

梅香坦然笑：“我是替你着想呢！你手艺不错，相貌又堂堂，何必守在覃家拿这几个小钱？你凭着本事走四方，赚了大钱后娶个堂客成个家，多好！”“嘴甜心狠！”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虫。”

“你的意思，把铺开到莲城去？”

照规矩，帮工是不和主家一桌吃饭的。饭桌上的话，也就说说而已。但不知为何，风声透到林呈祥耳朵里去了。这天梅香送饭菜到后院去，林呈祥一接过篮就说：“梅香，你嫌多我这张嘴了？”

林呈祥咧咧嘴笑笑，呼啦呼啦把饭吃了，将碗筷往篮里一放，莫名其妙地叹息一声，摇了摇。梅香便问：“林师傅有心事了？心里不快活了？”

“世上的满事，有时候就要瞎想才得成呢。”

“这样我就吃了定心，日过得稳妥些。我就想赖在一方晴不走呢，嘿嘿。”

“你不晓得？”

“那还不好办，我帮你找媒婆说说，到周围打听打听，看有好妹么。”

林呈祥摇摇，说城里人时兴打洋布伞，再说莲城伞铺又多，不过人家的。他的意思，是要把生意到莲上游的几个码去，那里地方小，生意的少，山里人图便宜，更喜纸伞一些。不一定要开铺，把自家的伞送去，那里的伞铺肯定迎。反正搭船方便，家里这存货，多跑几趟就销空了。人熟了之后，别人就会从你这里货了。如果信得过他，他愿意在伞之余跑几趟。

晚上，梅香想起林呈祥的话，心里便有些打鼓。她闩好门后，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两次，还将桶放在窗下。夜人静的时候，果然有人来敲她的窗了，笃笃笃，像是在啄。她喊一声，谁？那人不吱声。梅香就不客气了，迅速打开窗，将半桶泼了去。只听外面哇一声怪叫，一个黑影仓皇窜走了。声音有熟，但梅香

“你恨了我了？”

“为什么？”

梅香鼻里哼哼：“瞎想，世上哪有这样满的事。”

梅香不看他的睛，因为他的睛太亮了，有刺人。梅香咬了咬嘴说：“好你自己吧，谁来敲我窗我拿桶侍候！”说完，她赶走了。

林呈祥端起饭碗边吃边说：“恨倒谈不上，心里不快活是免不了的。其实呢，我若是你，也会这样。像你爹那样不会算计，一方晴迟早会散场伙。是天老爷派你救一方晴来了。这样吧，反正生意也不好，我跟你爹讲，工钱我就只拿一半算了，免得你看我心里不舒服。”

“长了几十年还是光一条，能没心事么？”

梅香提起篮转要走，林呈祥拦了她一下：“你清白也好。不过我告诉你，镇上心里有虫的后生多的是，昨晚我就发觉有人想爬院墙，你夜里把门闩，小心别人敲你的窗。”

林呈祥说：“我怕没有玉成那样的桃运呢；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堂客，天天捧在手板心里，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