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空气冷冷，院里的土地裂开细纹，像地图上的山川、河。

杨青嘴里冒着哈气，踏着霜雪抱柴禾饭，又踏着霜雪下白薯窖拿白薯熬粥。

电影里那个穿短袖衫的外国贵宾在中国的鲜和红旗里，尽走到哪里笑到哪里，却终究没能给端村人留下什么可留恋的。端村人纷地扑向四周的黑暗中，半大孩们则在黑暗里穿着奔跑，嘴里仍然喊着""！""！那声音传得很远，很刺人。

无言的走路没有使他们发生上次那样的恐惧，黑夜只是撺掇他们张狂，大胆。""变作的渴望招引着他们，脚下的冻土也似乎绵了。他们仿佛不是用脚走，是用了渴望在走。

杨青走在最前，将那声音甩下很远很远。

陆野明拱棉门帘，站在门很仔细地刷牙。

端村一切照旧。知青一切照旧。

风箱在伙房里呼嗒、呼嗒地叫起来，青烟丝丝缕缕地由屋的烟囱冒去。

陆野明和沈小凤却甘愿经受着那声音的激励，决心落在最后。直到叫喊着的孩了村，他们还远离着村边场上那个麦秸垛。

他和她并没有看见那硕大的麦秸垛，却几乎同时撞在了那个沉默着的团里。沈小凤只觉得心在尖上狂。忽然，她把手准确地伸给觉中的他。

也许，发生什么才是对沈小凤最好的报复。杨青终于捋清了自己的心绪。

街上往来着挑的人。筲系儿吱扭扭叫着，似女人的抱怨，似女人的咿呀歌唱。

那黑沉沉的"蘑菇"在他们压迫，仿佛正向他们倾倒，又似挟带他们徐徐上升。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人的温，垛的温。

准确地味那沉默意味着什么，那是沈小凤对陆野明的步步，那是陆野明的让步。

很晚，杨青把好的棉袄搭在上过夜。

炉膛里的底火很弱，煤块变作灰白。杨青上更冷。她一便看见陆野明的空床铺，看见空铺上那件扯破的油棉袄。她扔下煤铲抱起那袄，故意将脸贴在油腻的领上，一陌生而又刺人的气味立刻向她袭来。她断定那气味此时也正在袭击着另一个人。

那里。该发生的都发生着；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电影散场了，杨青提了扎，一个人急急地往回走。她不愿碰见人，不愿碰见麦秸垛。

起风了，三三两两的知青奔屋来，将扎扔到屋角去。陆野明的宿舍敞开着门，杨青上一阵阵发冷。她跑那扇敞开着的门里，给"扫地风"添煤。

天黑了，杨青提了扎，一个人急急地往村东走。

家家都冒着青烟。

沈小凤的门闭着。

杨青内心很烦。有时她突然觉得，那者本应是自己；有时却又觉得，她应该是个宽容者。只有宽容才是她和沈小凤的最大区别，那才是对陆野明的最形式。她惧怕他们亲近，又企望他们亲近；她提心吊胆地害怕发生什么，又无时不在等待着发生什么。

…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陆野明的步渐渐大起来。沈小凤跟前的黑影，也加大了步。

覆盖着细霜。

她抱着袄回到自己的宿舍，开始在灯下补。现在她只需要闻着那气味行补，补才能抵消那里正在发生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