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庄绍俭与司猗纹许多年前就已经扮演着名义夫妻，虽然他不断地向她抛掷肮脏，但是他不能容忍她从法律上将他抛弃。她的行动使他突然发现他原本不认识司猗纹，他从来就不知她是怎么回事。她就在他不把她放在里的岁月里积蓄着自己的力量储备着自己的心机，在必要时拿这力量和心计打他个措手不及。她的行动使他无异于当众受辱，她的结婚又使他侮辱上加侮辱。这侮辱加侮辱使庄绍俭无法不迁怒于新社会，正是这新的社会新的制度使司猗纹这徐娘半老的女人也迫不及待地舍家弃小去寻求上一块晴朗的天了。庄绍俭自有庄绍俭的逻辑，原来寻求了半生自解放的他本人，最惧怕的莫过于自己的女人也要宣布这寻求。他对她那几分卖房赔款的激之情随之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这也是她向他发宣言之前的一个丽的谋，是她对他俩之间关系的最后一次偿还。

司猗纹却表现少有的平静，她直截了当地问庄绍俭：“你的事得多少钱？”

庄老太爷很快就知了这一大难临的消息，知了现在庄绍俭的不期而至可不是什么打鼓儿的，他将要使他变成一个彻底的穷光，一个连豆纸也只能伸手向儿媳要的穷光了。那时世上若有定向爆破的技术，庄老太爷一定会把儿想作是定向爆破手了，他的家在经过一阵颤抖之后就会化为粉末向一起聚拢…

服刑开始，司猗纹又回到了庄家。在那个新的四合院里她并不低眉顺，她仍然是公公的儿媳，儿女的母亲，小姑的嫂，丁妈的主人。家人的一切白、咆哮、冷淡，在司猗纹看来只不过是又一见识。该的事她一样不少，不该说的废话一句也不多说。庄老太爷跟姑爸说这是一嚣张，也许这的确是一嚣张。她见识着又等待着，等待着一年之后，她要利用她亲自掌握的新的法律去争取她的悲离合。她看重这法律甚至远远大于再同庄绍俭离婚、再同朱吉开结合的本。她学会了说“活该！”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利索很脆生的词儿，一个最能表达人生一切喜怒哀乐的再好不过。

司猗纹的事情办得天真而果断，她以近五十岁的年纪告别公公、小姑，告别女儿、儿，告别多年的用人丁妈，不顾这所有人对她的鄙视，她走庄家和朱吉开结了婚，她不不顾地往前走了一步。但是她的行动中却现了一个小小的疏忽：她在北京结婚时，寄往天津的离婚申请还未得到批准。如果刚刚用“犯了事”形容过庄绍俭，那么现在该用“犯事儿”来形容司猗纹了。她犯的是重婚罪。这是因为庄绍俭的起诉，法院对司猗纹的宣布。

有走来。几天后走院来的是庄绍俭。

司猗纹买下的小四合院地响勺胡同中段，与司家那堂皇气派的老房遥遥相望。司猗纹说不清她为什么又搬这胡同，也许一切原本无意，也许那大门那的宅院使她总有不尽的回味，她将在那婉约而又自豪的回味中收拾当今属于她的日。

庄绍俭没有司猗纹那无所畏惧的目光，他只是偷打量着她，打量这个几年没见过面的女人。他惊奇她居然活得这么新鲜，甚至比几年前还要新鲜。不仅他的肮脏没在她上留下痕迹，连岁月的消磨也没有在她上留下痕迹。而从前风度翩翩的他在她面前却不再风度翩翩。除去岁月的逝除去的原因，现在最重要的缘故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他“犯了事”

她决定卖房就像她当年决定买房那么果断。很快庄绍俭就带着对司猗纹蛮横勒索之后的沉重加愉快，回了天津。司猗纹携着全家的愉快加沉重很快就搬了来。她用卖房钱的一小分买了一个小四合院，其余的钱再加上她存下的十几匹白洋布才凑够了庄绍俭的赔款。

她决定卖房。

庄坦告诉她爷爷又在发脾气了，她说：“活该！”

也许司猗纹的确是想最后的偿还。她在十八岁那个“过失”使她对庄绍俭的偿还延续了近三十年，只差搭她这条命。或者说她已经搭了她的命，如今的她是生命毁灭之后的再生。现在司猗纹又经历了一次毁灭之后的再生，她和朱吉开分别被判罪一年，两人有所不同的是，司猗纹属于监外执行。

庄绍俭回来了，司猗纹立刻预见到她又要迎接他的一个新故事了。她常把他给予她的一切一切都比作对于故事的迎接，比如那年他带给她的那难堪的疾患。有了那次的迎接，如今司猗纹面对庄绍俭就产生了一什么都不在话下的气概。“我知”她的光正在告诉他“这个家从来都是你释放灾难的地方，你不是又回来了吗？我静等着。”司猗纹一面目不转睛地注视庄绍俭，一面窥测他的内心。

司猗纹在这个有着一棵枣树和两棵丁香的小院里住下来，不知为什么她到一前所未有的空旷。这空旷使她常想起那位用洋车送过她的朱吉开，很快他们就来往起来。很快她就知朱吉开丧妻已有几年，目前和母亲住在一起。朱吉开的现使她到上有了一块明朗的天，一块明亮而又朦胧的未来。那时最使她兴趣的莫过于新婚姻法的颁布了，新的婚姻法好像就是为着她而颁布的。如果新婚姻法明确示意妇女都应争得一份自的权利，她这权利的实现将是连着朱吉开的。如今她就像死灰复燃一般想到了那权利的另一面：离婚。

庄绍俭说了个数目，那数目使司猗纹也一阵。很快她就镇静住自己，并且立刻就想了对那个数目的筹措办法。

庄绍俭在天津犯了事，他在他服务的纱布公司将一笔公款据为己有。换句话说，他贪污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公款。依照当时理贪污罪的条例，如果他不准备服刑就得如数赔钱。开始他曾在齐小上打过主意，她有钱而且还有一幢洋房，可是后来他打消了这主意，他愿意和她终生保持着纯洁，他愿意把一切脏肮一脑都倒给司猗纹。在他看来她就是他的垃圾桶，有什么肮脏尽可随意抛掷。于是庄绍俭不仅没把赔款的环节透给齐小，就连他的犯事儿也没透。在她面前他仍然潇洒地挲着她送给他的戒指，一面和她在起士林喝着意大利汤。直到分手后他才一溜烟似的先到信托行卖掉戒指，然后用这钱买了去北京的车票。当他踏家门站在司猗纹跟前，才把自己由齐小面前那个庄绍俭变成司猗纹面前的庄绍俭。一切都不在话下了，纵然光有那么一丝猥琐，那也仅是暂时的一丝而已。既然他可以把他的一切肮脏向她倾倒，就不如倾倒得理直气壮些。于是他那猥琐的光一霎间就变得理直气壮起来，那何止是理直气壮，那是虚张来的蛮横、勒索和几分幸灾乐祸。

很多人离婚是为了再婚；很多人离婚是为了不再结婚。司猗纹把这打算不糊地告诉庄晨，庄晨就曾经以为母亲的离婚是为了不再结婚。但是她错了，司猗纹正是希望与朱吉开得光明得更像一对夫妻，才想到与庄绍俭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