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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的推子剪子便在姑爸头上热闹起来。热闹之后,小万一丝不苟地将一面镜子竖在姑爸脑后。姑爸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后脑勺和那一片发青的头发茬儿,满意地冲小万微微点头。小万和旁边的师傅们互相看看,传递个会意的眼色。
…
大黄终于醒了,小声哼唧着,伸出小巴掌掴打姑爸的肩膀姑爸的脸。姑爸知道这才是大黄真正的苏醒时刻,他掴醒她提醒她:他要吃早点了。姑爸这才穿衣下床推开屋门,撤掉门外那只桶式炉子的炉门,大黄早已蹲在炉前和她一起等待火苗升起了。他们眼角都挂着隔夜的眵目糊,一起打着呵欠;他们都还没有顾得整理自己,姑爸的短发未及梳光,纷乱地翘过头顶;大黄那一身长毛也没来得及添顺,纷乱着奓得四开。
炉中火终于吐出了火舌,蜂窝煤上像点起了一支支小蜡烛。姑爸将大黄的饭锅坐上火炉,开始严格地为大黄煮带鱼米饭。她鱼、饭搭配合适,煮得仔细。饭煮好,晾到温度适宜,姑爸才把大黄的饭倒进大黄的碗,唤大黄进屋用餐。大黄跟着姑爸进屋,蹲在他的固定吃饭地点贪婪地嚼起来,头在饭碗里埋得很深。这时一小盘碎猪肝又摆在了大黄眼前,那是他的席间点心。大黄吃完鱼饭又吃过点心,一顿早餐才在他们默契的配合下结束。这时姑爸才注满一茶缸清水,站在门口开始昂着头刷牙。
南屋的一天也开始了。
竹西和庄坦都推出自行车,都招呼过姑爸,上班走了。
司猗纹对于姑爸则听凭自然,她能因地制宜作出对姑爸的反应。她在床上一个眼神儿就可使姑爸主动朝她奔来,她也可以没事人儿似的从她眼前走过。现在她从她眼前走出院门,就是个没事人儿。
眉眉早从屋里端出一盆宝妹的裤子,她叫过姑爸就开始洗裤子。
眉眉在婆婆家住了下来,眉眉又有了自己,眉眉又有了自己许多的“懂”她懂得了饭应该怎样吃,她懂得了裤子应该怎样洗。婆婆教给了她“吃”舅妈教给了她“洗”一盆裤子要清水泡过,肥皂打过,清水涮过,开水烫过,太阳晒过,再用手一块一块地叠平过。这才是你真懂了洗裤子的全过程。她洗着,鼓励着自己,心疼着自己,又显出点很能干。
姑爸那一阵阵喷水声打断了眉眉的自我心疼。她看见姑爸刷牙刷得仔细,漱得猛烈,一口水在嘴里经过一阵翻天覆地之后才被狠命地喷射出来。地上立刻就涌起夹杂着泡沫的波涛。
眉眉不愿和姑爸独处,她准备端盆回屋,姑爸却叫住了她。
“你叫过我了吗?”姑爸问眉眉。
“叫过了。”眉眉说。
“我怎么没听见?”
“您在刷牙。”
“你可别骗我,刷牙是有点听不清,可也不至于。”姑爸使劲甩着牙刷。
“我…我没骗您,是叫过了。”
“叫我什么?”
“姑…爸。”眉眉叫起来仍然有些不习惯。
姑爸不再说话,还在使劲甩牙刷。她像是相信了,相信眉眉已经叫过她。眉眉放下心来端盆又要走,姑爸又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来着?”姑爸在眉眉身后问。
“叫眉眉。”眉眉背对着姑爸。
“姓什么?”
“姓苏。”
“对,苏眉眉。你妈姓庄,你爸姓苏。苏眉眉,你过来。”
“我有事,我要回屋。”眉眉又要走。
“叫你过来就过来。我要察看察看你,住在这儿哪有不受察看的。”姑爸把她的搪瓷口杯很响地摔上了窗台。
眉眉有点不知所措。她知道姑爸要察看的是耳朵,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