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谁们？”

“真实！那也要看什么样的真实，怎么个写法。”

是。他知。

作家，还有作家的妻，那么认真地看他的小说，那么焦急地希望他快些成功，就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心里很动。窗外的冷雨越下越密。作家的小屋里很和，从心里觉得温。墙上挂着普罗米修斯受难的油画。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几个残破的陶罐，有一只陶瓷的小骆驼。作家弓着背坐在沙发上，再把他的稿看一遍，把稿纸翻得很响，用红笔在上面圈着。作家的妻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把一个小枕垫在他腰后，递给他一支烟。他慌中把烟拿倒了，过滤嘴儿烧焦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说过，说他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气。有人说他死心、太老实，说话时的神态另一意思：笨。“太老实”常常是“笨”的尊称。也有人说，搞创作就是该这样严肃、认真，有自己的主见。他当然是听这后一说法。其实呢？他自己知，不那么简单。固执也好，认真也好，都太简单了。固执不是天生的格，认真也不是。他想发表自己写的东西，比谁想得都厉害。如果不是到过一次沉重的屈辱，他大概早已经不固执了，早已经忘却了认真…

“听我的。别太较真儿，太较真儿什么事也不成。其实凭你这情况，只要写得差不多就行了。”

“可这并不矛盾…”

“真实？就因为真实？”

凭什么情况呢？为什么只要差不多就行了呢？他当时也没有细想。

“你的小说，要靠贯穿乐观的神去取胜。”

他得去找他的鸽。不找心里更难受，回去也睡不着。

“对你来说，重要的是发表！”作家有急了“是尽快得到社会的承认，而不是…”

“我觉着，”他吭吭嗤嗤地说“这里面有值得思的…”

是。这他也知。她的两个夫，一个是副教授，一个是年轻有为的画家…

回来，一宿都没有睡安稳。秋雨下个不停。闪亮的雨丝一直在窗外的路灯下动，像一弹动的琴弦。他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印在刊上会是什么样；想象着认识他的人看到那份刊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象着那个记者来了，自己怎么说…报纸上有一篇关于他的报——“哟！这不是扫街的那个瘸吗？！”不错，正是！…人们看他时的神再不会只是怜悯了，更不会是歧视了，而是惊讶、佩服…她呢？第一件事当然是给她寄一本去。如果能在她所在的那个省发表就更好了，先不告诉她，让她自己买到时吃一惊…她的父母、亲友，还有什么理由说她对他只是于怜悯呢…

“我还是觉得这么写真实，”他说“生活里有这样的事。”

一群白的鸽在荒岗上空飞着。她坐在他旁。天的天空中还飘着几只风筝，很。

“你知。”

作家送他到汽车站的时候又说：“我有一个朋友，报社的记者，听了你的情况很兴趣，想给你写篇报。所以你得。快些，快些发表几篇。不必要求太。”

他把一篇稿送给那个作家去看。一大早就去了。雨天是他的星期日，不用扫街。

姑娘走后的第二年。秋天。下着雨。

“这我知…这篇东西艺术平很差…”

“他们只是不了解你。”

要是找不到“”可不是好兆。就等于是说，他盼望的事到底还是得落空。那不行。

”他有什么事想问问老该怎么办的时候，老就这么说，不说别的。

“总之，我不能说主人公的这些想法不真实，或者不对，”作家抬起“可是我还是持我的意见，把关于生和死的这几段尽量压缩，尤其是写到死的地方，脆删掉。”

“照咱们商量过的那样去改，我保证你能发！”作家说“你放心，没问题！”作家说得很肯定。

“你还是没有照我说的那么去改。”作家看完了他的稿说。

“可是，他不可能没想到过自杀。”

…“你别急，你能写好东西来的。写来让他们看看。”她仰着脸，后脑勺在树上。

他被成功的前景搞了。

而不是什么呢？他没来得及细想。